……
南陵。深山。
雨。
暴雨如注。
南陵的雨總是這樣。空中烏雲壓頂,風一陣緊似一陣,雨水順着屋檐不斷落下,形成道道傾斜的白線。
窗戶被打得啪啪直響。大多數百姓,都匆匆戴着斗笠回家,和親人躲在家。
某個小茅屋裏。
“狂龍幫幫主”躲在自己的家裏,泡着一盅茶,臨窗聽……雷。
他一會看看小傻子喜歡看的話本,一會喫一口在山腳買的點心。
不用管事的日子,十分自在。
“長亭外,古道邊,一行白鷺上青天……”
正銀詩時,他聽到一陣腳步聲。
雖然很細微,但他還是聽到了。
“誰?”
沒人應聲。
前門主皺了皺眉,把門打開一條縫。
雨水瞬間噼裏啪啦地砸進屋,他裹了裹衣裳,定睛看去,眼睛瞬間直了。
謝聞舟!
少年跪在門口,脊背挺得筆直。他目光亮若寒星,直直盯着裏面的門。
“!”這是個什麼情況?
前門主駭然:“你不是那小公子嗎?”
“我還沒死呢,你怎麼就跪我了?”
就算要認他當乾爹,也不用在大雨裏下跪啊!
他凝眉,伸出手來扶人:“你快進來說話——”
“門主。”
謝聞舟嗓音微沉。
即使隔着大雨,他的聲音仍無比清晰:“求您教我邪術,求您教我借屍還魂!”
“???”
前門主扶人的手一抖,反手就關上了門。
瘋子一個。
謝雋寒說說就算了,一個小毛孩扯什麼邪術?
謝聞舟跪在門外,不爲所動。
大雨還在下。前門主到底不忍心讓他跪在外面,在裏面直搖頭。
幾息過後,他再次推開了門。
他伸手去摸少年額頭:“你沒事吧?”
“好端端地說什麼瘋話?我可以給你好藥。”
“我沒瘋。”
“我把她害死了,只有這樣才能救她……”
謝聞舟抿了抿脣,誠懇道:“我知道您是門主。只有您能教我,您只要告訴我方法就好,我付出什麼都願意!”
前門主頭暈目眩,像在做夢一樣。
……
一時辰後。
二人臨窗對坐。
少年把一切都告訴了前門主。
男子的眉頭,皺得能擰死蒼蠅。
迎着謝聞舟的眼睛,他臉色難看得要命:“本來還想安慰你兩句,但我不想睜眼說瞎話。你就是黑心。”
“有這深情款款的功夫,你早幹什麼去了?”
“我這一輩子,最恨恩將仇報,不識好人心的人!”
“我知道!”謝聞舟急切道,“現在說什麼都沒用,我只想讓她回來,四妹她什麼都沒享受到,她這麼年輕,不該死的!”
“聽說,當年御王也是找您用的邪術,也是您救回命懸一線的宸王。您一定知道怎麼做。您不用受反噬,只要教我怎麼做就行,求求您了!”
說罷,他撩袍起身,竟是又要跪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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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門主眼疾手快,隨手拿起個話本子,卡在謝聞舟膝蓋處。
他不急不緩地道:
“你這態度,倒是讓人感動。”
“不過,我還是不能教你。”
謝聞舟目光霎時焦灼:“爲什麼?!”
“學這個是要看天賦的。”
前門主按住他肩膀,淡淡道:“你雖然機靈了點,可要內力沒內力,要經驗沒經驗,天賦更是一點沒有。你拿什麼和御王比?”
用邪術方面,謝雋寒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人,沒怎麼教就會了。
其他人根本辦不到。
不然,誰死了都能隨便復生,那郎中和做白事的人怎麼活?
簡直是亂來。
謝聞舟握緊衣角,又聽他道:“哦對,學邪術要受的痛苦和反噬,你根本沒法忍受。”
“那種感覺,說掏心挖骨、萬箭穿心都不爲過,不少人在中途就活生生疼死了。”
結果很可能是一場空,既受了反噬,想救的人也沒活過來。
所以,這麼多年過去,他也只見過一個人成功。
謝聞舟微微垂眸。
前門主瞄了他一眼,目光譏誚又同情:“退一萬步說,你走了狗屎運真的能成功,她會重生到誰身上也是未知,可能活得比現在還慘。何況,沒有出色的大夫幫你續命,你連活着見四妹的機會都沒有。你覺得,會有人不計性命地幫你解除反噬?”
這些話咄咄逼人,謝聞舟聽得臉色慘白,額頭也出了冷汗。
前門主笑了笑。
他剛纔雖然在嚇唬謝聞舟,可都是實話。
這種禁術,不是年少輕狂的小孩能染指的。而且謝家嫡女死了許久,用邪術的難度更是無法想象。
他撣了撣灰,打開門。
“所以,你還是別做救你妹妹的春秋大夢了。有這功夫,趕緊給你她立個碑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前門主沒說話,看向他。
謝聞舟深吸了一口氣,穩住呼吸,清透的眼眸直視着對方。
“我考慮過了,我還是想學。”
“?”
前門主表情微微凝固,見少年擡起頭,認認真真道:
“如果四妹地下有靈,看見我明明有機會救人,卻再一次放棄了她……她會傷心的。不對……她可能早就不抱希望了。”
“沒內力我可以練,沒天賦我也可以學。一年不夠就三年,三年不夠就十年!”
他眼眶微微發紅:“門主,我不怕疼,也不怕累,因爲我早就決定好,餘生的時間都拿來補償她。您不是說過,我救您就能提一個條件麼?我就要學這個!”
“……”
還撒起潑來了。
少年變本加厲,步步緊逼。
“門主。您也覺得她太慘了吧?”謝聞舟哀慼道,“我早就對不起她了,現在,只是把四妹當年的疼還給我而已。”
男子眸光愈發幽深。
“油鹽不進。”
“你確定,即使要花上至少五年學禁術,成功的把握不足一成,成功後可能會立刻死去,你也願意?”
謝聞舟點了點頭。
“即使失敗,我也不會後悔。”
“門主,您教我吧,一切後果我自行承擔!”
……
靜。
空氣中,靜得只能聽見雨聲。
風吹開破門,屋內瞬間灌滿了涼意。
謝聞舟屏住呼吸,等待他的迴應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男子的聲音響起來。
“你救了人,我就幫你這一次。”
“只說方法不示範,受反噬是你自己的事。我還急着退隱呢。”
謝聞舟大喜,光速下跪:“多謝門主!”
“別叫我門主,門主到東昭入贅了。”
前門主滿臉嫌棄,撿起了旁邊的傘。
“你先跟我來吧,我先給你找幾本書看。”
“是!”
謝聞舟倉促起身,由於剛纔跪了太久,他膝蓋一酸,差點摔在地上。
少年抱緊包袱。
就算剛纔下雨,信還是被他保護得很好,沒被雨水沾溼分毫。
謝聞舟無聲地笑了笑,收起信,將其放在懷中。
四妹,再等等吧。
我終於能補償你了。
前門主面無表情,朝他招了招手,謝聞舟趕忙跟了上去。
兩人一起消失在雨簾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