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-26章

發佈時間: 2024-10-14 17:51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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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約

這個人怎麼不講理!

佳期氣壞了,甩開他往前走。裴瑯一手拎著酒壇,快走一步在她身前蹲下了。

他蹲著擋住了她的路,佳期硬邦邦地問:“做什麼?”

裴瑯老老實實蹲在地上,頭也不回,“是我母妃的舊友。我母妃是中秋的忌日,他們不是來陪我過節,只有你是。你要是不生氣了,就讓我背你回家。你要是還生氣,我明天就去你家拜訪,反正你不能不理我。”

佳期有過耳聞,他的母妃似乎是平帝在民間找到的歌女,盛寵一時,可惜紅顏薄命。這麼一想,那幾個人似乎都不算年輕,也不像是裴瑯會來往的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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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瑯肩背寬闊,衣衫被撐得利落,窄腰十分精幹,那挎刀沉重猙獰,可在月光下面,就連腰後的刀鞘都透著漂亮。

佳期繼續站了一會,慢慢趴到他背上,小聲說:“不許去我家。”

裴瑯站起來,兩臂勾住她細細的腿彎,大大咧咧,口出狂言,“小姐別急,反正我遲早都是要去的嘛。婚書你中意什麼顏色?”

佳期臉通紅,拿肘彎狠狠勒住他的脖子,“閉嘴閉嘴閉嘴!誰說我要嫁給你了? ”

裴瑯被勒得窒息,還不鬆口,“我說的,你有本事勒死我!”

第二天,他果然登門造訪。顧量寧如臨大敵,還以為是顧量殷和顧楝得罪了他,結果裴瑯只是送了一車鮮花和幾筐肥潤的膏蟹來。

如此一來,顧量寧更摸不著頭腦了,在前廳跟他打機鋒。佳期就在屏風後氣得跺腳,指著他做口型,“出去!”

裴瑯微微一笑,並不看她,只說這些東西是自己門客莊子裡的收成,送得太多,他也只好四處送,顧將軍護國有功、他心慕手追已久,正好趁便拜訪云云,把顧量寧敷衍得密不透風。

其實不過是為了在顧家混個臉熟,好哄他們將來把女兒嫁給他。

佳期那時剛到談婚論嫁的年紀,長京人都在傳,顧將軍的小女兒長得漂亮極了,所以哪怕顧將軍處境不妙,顧家那幾年也被媒人踏破了門檻。

但哪怕耆夜王起了心思,顧家人也默契地都不談,佳期慢慢地知道那是為了什麼。

——她不需要像別人家的女兒一樣待價而沽,她要“有用”才行。

中秋節後,韋家的兒媳婦進了宮,皇帝對之一見傾心,不久後,她被打了“叛賊”簽子的母家躲過了九族誅滅一劫。鄭皇貴妃順水推舟有功,吹了枕邊風,皇帝把死去皇后的小太子給了鄭皇貴妃撫養,鄭皇貴妃風頭無兩,鬧得喧嘩一時。

而同時,一隻大手扣在顧家的咽喉上,越勒越緊。

佳期知道自己應該像韋家那個聰明的女人一樣,拖一個有官職的男人下水,踩著那副肩膀進宮面聖,把青春的肉體貢獻給昏庸蒼老的帝王,換取別的一些東西,比如父兄的性命、將士的榮光——

顧佳期終究姓顧。

但她選誰都可以,唯獨不應該選裴瑯。

顧量寧掐著她的腰告誡過:“你敢招惹耆夜王,我怕你骨頭都剩不下一根,聽見了沒有?”

別人都看得出,耆夜王裴瑯是絕不該惹的人,獨獨她沒有。她偏偏選了裴瑯。

因為裴瑯也選了她。

那是平帝四十二年,長京城的冬天凍脆如琉璃。顧將軍鎮守的北疆前線吃緊,連退三城,隨即告急的是東北邊線。

上元前夕,耆夜王裴瑯點了神策軍北上,去爭帝國防線上的最後一線希望。

顧量寧不讓佳期見裴瑯,加上佳期那天得了風寒,病得站都站不穩,無論如何都沒能出去送行。所以那天她在榻上睡得昏天黑地,卻睡不安穩,始終聽到有人在敲門。

她東倒西歪地爬起來去開門,門外空無一人。她以為果然是自己在做夢,便又要鑽回被窩去,隨即“咚”的一聲,窗戶被砸響。

她拉開窗,幾尺開外,一個穿著黑亮盔甲的青年就坐在牆頭笑吟吟地看著她,拿食指一點:“笨蛋。”

他從沒爬過她家的牆。這更像做夢了。

佳期抽了抽鼻子,呢喃道:“夜闌。”

夜闌是他的字。他母親取的,“夜闌臥聽風吹雨”,如今鐵馬冰河真的入夢來,她的夢。

裴瑯抓著樹枝跳過來,做賊不心虛地在窗台上蹲下,微微俯視著她。

他不進屋,甚至刻意不去看她的閨房陳設——他看起來不是一個君子,卻一直恪守著這一點荒唐的“大防”。他只是扯下毛皮大氅把她裹了個嚴嚴實實,皺眉道:“前天還好好的,怎麼病成這樣了?糊塗蛋。”

佳期鼻音很重,“你不是走了嗎?”

裴瑯望瞭望灰白的天,“要下雪了,還要冷,多穿些,乖乖吃藥,寫信給我。……有件事忘了問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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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期等他問。他也想了一會,突然說:“北邊稀奇物件多,你要我帶點什麼回來?”

佳期想了想,垂下眼睫。到底到了知道害羞的年紀,她沒好意思說“要你平安回來”,只說:“我要只有你帶得回來的東西。”

裴瑯哈哈大笑,刮了刮她的鼻子,裝傻道: “本王親自帶一面大西洋鏡給你好了。”

佳期“嗯”了一聲,“好。你該走了。”

裴瑯在窗台上蹲下來,揉了揉她的頭髮,“其實是……其實是有件正事忘了問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沉默了一小剎那,似乎是在猶豫,終於斬釘截鐵地問她:“有個耆夜王妃的差事空缺,你做不做?”

佳期慢慢抬起頭來。

眼前的青年男人眉目如刀刻,一寸寸都浸著飛揚靈秀。不用問,不用說,不用拐彎抹角地懷疑和希冀,他相信自己一定回得來,一定會得勝歸來,篤定如斯,他就是這麼猖狂。

可他不知道她要不要做自己的妻子。

佳期也不知道。

她在軍營里長大,最知道前線戰事險惡,神策軍奉君命,定然無法抽身向西,更無法與父親的軍隊合縱呼應。但她心裡仍然在打著卑劣的小算盤,她希望神策軍或許能夠至少幫顧將軍一把,也許神策軍大獲全勝,能夠拖住北疆的戰事,也許父親能夠終於打一次勝仗,也許顧家不必真的被清算……

可如果事情真有不測,她知道自己一定會選擇誰,一定會拋棄誰。她一定會像韋家的兒媳一樣,變成一個機關算盡的壞女人。

但是,她不能有一點點和心上人白頭偕老的機會嗎?

她不能相信這個猖狂飛揚的愛人真的能夠拯救自己嗎?

那是佳期這一生最不計後果的一個決定。她發了瘋地想要做他的妻子,哪怕自己也許會背叛他、利用他……也想要相信他、想要告訴他“我願意”。

她血管裡流著顧量殷的血,天生就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賭徒。

佳期慢慢地點了一下頭,很輕地說:“做。夜闌,我做。”

裴瑯很高興,但並不意外,微笑著低頭深深看了她許久,突然用乾燥的指腹輕輕點了一下她的眉心,“這裡。”

“嗯?”

他像是怕驚擾輕薄的雪花飛揚,聲音極輕,小心翼翼地問:“我親一下這裡,行不行?”

佳期閉上眼睛。

眉心滾燙,一雙溫涼的嘴唇覆了上來。她鼻塞得聞不到他身上的味道、冬天的味道,世界因此好像只剩這麼一點點一方天地了。

她聽到裴瑯很輕的聲音:“我知道,我會盡力。佳期,不要相信,不要期待……但我答應你。心慕手追,挫骨不辭。”

他知道她所有的困境,知道她卑微不敢言說的念頭。她閉上眼睛閉上嘴巴,對那些事情佯裝不知的時候,他始終與她並肩——不管是為了顧將軍還是為了佳期,總之,他只恨自己不是金鑾殿上指點江山和生死的王。

佳期的眼淚又停不住了。

耆夜王離開之後,第二天家裡就來了耆夜王府的人提親。顧量寧隔著人群狠狠看了她一眼,轉身去前面周旋。那之後,顧量寧很久沒有理佳期。佳期知道她很生自己的氣。

王府的丫頭悄悄遞了一只大箱子給佳期,“王爺說,今年不能陪小姐過節,來年上元,一定補給小姐。”

佳期蹲在地上,把那只箱子裡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看。蓮花燈、鬼面具、麥芽糖、糖雪球、撥浪鼓、玉簪花……還有一小筐鮮亮的大櫻桃,上面貼著個紙條,寫著“不准喝酒”。

接下去的一年近乎膠著。雖然神策軍一舉扯住了大股戰力,然而北疆的戰事已到強弩之末,顧楝四處奔走,仍舊沒榨出多少軍餉,於是敲開佳期的門,很不好意思地問妹妹:“佳期,跟我出趟門行嗎?”

裴瑯的脾氣從前並不像後來那樣壞,性子快活,老皇帝最肯遷就的就是這個年輕的王爺——自然,也是因為知道裴瑯是軟硬不吃的性子,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對耆夜王拉攏一二,很能為皇帝自己行一些方便——總之,裴瑯那時很出風頭,自有威望。

故而,佳期那時是名噪一時的耆夜王妃,長京人都叫她“小王妃”。她換了衣裳跟顧楝出門做客,在宴上旁敲側擊。借了耆夜王的名頭,軍餉一時充足了許多,戰情為之一緩。

入秋時,神策軍已經數次罔顧君命,出戰牽制敵軍兵力,連敗數年的顧將軍久違地打了好幾場胜仗。

中秋時,很久沒有理佳期的顧量寧對她說:“也許能成。”

她知道姑姑指的是什麼——也許顧將軍還能回來,也許她真能如願嫁給裴瑯。

佳期呆呆看著顧量寧,顧量寧輕輕理了理她的鬢髮,很輕地說:“家裡對不住你。”

佳期一下子摀住臉,眼淚莫名其妙地流了滿臉。

她第一場豪賭,就成了一個傾家蕩產的賭徒,把性命和愛情都押在了千鈞一發的刀尖青鋒之上。

那個千里之外的愛人用冷酷的戰報撫慰她每一寸熱腸心腑,用妥帖的猖狂把她腳下的鋼絲索鋪成康莊大道,而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勝利對她而言是怎麼樣的禮物,她沒有辦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。

一切看起來都十全十美。